三日! 座下众人暗暗吃惊,这么多的人,在今日官府如此严密的缉查下,还有一百个三生魂魄,恐怕即便是使劲浑身解数,却也是万万也难以聚集的。 “宫主!”青娥有些担忧地看向高高的漆金座上的身着华服的女子。香水宫主殿内众多的算师,半妖人以及形形色色的修行道人无不议论纷纷,相互低声接耳。 佳娄荥身披红色缎边镶金的长褛鹊衣,半指长的指甲轻轻抵着紫蓝色的唇瓣,秀眉微蹙。 “宫主!”离她最近的青娥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安定人心重要!” 座上的女子却对这个贴身总管的提醒置若罔闻,依旧若有所思地盯着宫中一角,长长的指甲缓缓抚过眉心。 年轻的宫主沉声低低叹了声气,“再等下去,我怕——夜长梦多!” 青娥一惊。 她也不是不明白佳娄荥的想法。一百九十九个三生魂魄,都是些每年中在阴阳两生相交替时阴生最旺盛时出生的人,他们的魂魄聚集了最多的阴气,魄精的元神被吸入三生源者体内后,确能三生。 金生,土生,水生。 然而一损却是俱损。一百九十九个代表三种力量的全生,缺少一个,不仅功亏一篑,更可能反噬自身的精元。 为了今天,她毕竟,牺牲了太多。因此,怕是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她的决定。 佳娄荥的目光开始变得目眩迷离,直直地盯着座下的人群。喧杂声即刻诡异地散去,香水宫主殿内的那一双双眼睛,无不极其战栗的垂下。 ——没有人敢直视座上的那双神秘的眼眸。 充满慑人的念力与催人窒息的庞大力量! “照我的意思去做吧!”良久,宛若梦魇般的冰冷声音回荡在寂静空旷的大殿上。那是一种命令,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强大咒力。 那些人都乖乖地低着头,一派恭谨顺从的模样,丝毫没了刚才的不满,只是用右手低低地搭着左肩。无言无语。 这时,突然一个苍白的身影从漫漫人丛中一脚一拐地走出。他的右手扶着一长长的手杖,左脚却像是一只完全不听使唤的装饰物。他慢慢的走近殿正央宝座上的佳娄荥,竟“扑通”一声扑倒跪下,身子却仍不由自主地颤抖。 “宫,主……!”僵硬的音节把短短的一个词完全分开了。 ——旌名法师! 座上女子的眼眸闪过一丝冷厉。 “宫主!”白须老者双手伏地,气息微喘,他努力地定了定神,却仍难以抑制内心的惶恐与不安,“老朽……年迈,左腿病痛……日渐尤胜,恐……难以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内……——望宫主能宽限几日!” 他含糊颤抖的声音在寂静空冷的宫殿上空回荡,令原本沉寂无声的大殿又起了丝丝浮动。人们纷纷看向跪倒在大殿冰冷的地板上的年老的法师,一双双眼眸中隐隐的透射出乍惊乍喜的神色,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的姿态。 香水宫的人,本身都不带善果。 彼此之间绝对不会相互服从。同僚之间,相伴的也唯有冷漠。 而最重要的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香水宫宫主的命令,是万万没有回旋余地的! 因此—— “哦?”佳娄荥眉间隐隐浮现一丝笑意,却同样看得令人心里发麻,她俏嘴微启,柔声问,“法师的意思是我太强人所难了?” 地上的人把头紧紧贴着地面,颤抖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既然如此,——本宫就教你一个可以迅速行走的办法!”女子抬头,目光冷可怕。 地上的老者一怔,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佳娄荥话中的意思,微微抬起头,半带惑然地看着那几排用上好的白玉铺成的阶梯。 “人逼到绝境,再不可能的事情都能变成可能!——莫要说区区一条残腿……”佳娄荥不带任何表情,她的手缓缓抬起,长长的指甲指向大殿门外,“旌名法师,你看,门外便是羽联池……”她说话的瞬间,突然目光闪动,一道凌烈的火焰从幽黑的双眸中喷吐而出。那道火光以极快的速度射向殿前伏地的人,刹那间,只听一声惨叫,旌名那条残废的左腿竟像被浇了燃油般猛烈地燃烧起来,火苗很快就把整个人都通通包围起来。 众人大凌,再也不敢抬头多看那地上的人影一眼。 “啊——” 一阵撕心裂肺犹如野兽似的哀鸣,地上的火人悲号着,摇晃着起身,疯狂向殿门冲去。 整个香水宫的大殿内顷刻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痛楚的叫声一直延续到殿外。终于,一声冷寒彻骨的水花翻响声,嚎叫声才慢慢停息。 不久,四个一身白衣的香水宫侍卫从门外抬进一具湿漉漉、烤得犹如焦炭的尸体,把它放在殿内方才他跪伏的那片地板上。 大殿之内寂然一片。 地上那具黑色的肉团就像一个昭示,令所有的人都不敢正色。 佳娄荥冷冷地看了眼地上焦尸,蓝紫色的嘴角隐隐荡出一抹笑意,长长的指甲深深扣着漆金座椅那镶满宝石明珠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殿内的每一个人。 “三日后,我要见到那一百个三生魂!” 威严有力的声音一出,顿时殿下几百人单膝整齐落地,在空旷的大殿上爆发出一声铮然的响音。 “——手下定当不负宫主厚望!” 几百人的喊声充溢着整个宫殿,飘荡在整座倚水而建的香水宫中,久久徘徊在雾气氤氲的水面上! 正在这时,堂下的女子青娥掐指一算,面部却有细微的波澜浮动。 这一切,自然没能逃过佳娄荥的眼睛! 殿中的焦尸被人抬下,殿内众人也都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香水宫的宫主与一些侍从。 “青娥?”对于算筹,她倒不十分在行,往往都要倚仗青娥来度事。 香水宫女总管略显迟疑。 “那个中林军参将已决定三日后送独孤月大人前去归案!” 香水宫宫主一惊,眼睛微舒,恨恨道,“那只老狐狸疯了?” “——月,他没事吧?” 女子暗暗一沉,似乎是在思付应如何回答。 “千面魂师……似乎略带血光!” 略带血光! 香水宫宫主手指微微攥紧,青色的油甲散发出冷厉的光芒。 “宫主!”青娥一脸忧心。 佳娄荥眉宇间有犀利的光泽闪动,“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可是……只怕朝廷不会善罢甘休。”这个老练沉稳的侍女轻吁一口气,她心里的忐忑,其实并不亚于自己的主人。若说佳娄荥忧心于独孤月的生死,那么她忧心的则是整个香水宫的存亡。 “那就随便找个人替死吧!” 青娥一凛,她知道,佳娄荥终究是不愿意牺牲他的。 可是—— “恕婢人直言,宫主不觉得这个替死的人,——独孤月大人最合适!” 这个忠心的女子几乎是抱着触怒犯颜的心态说出这番话。她顶着主人惊怒不已的面庞,深吸了口气,镇定地继续。 “第一,千面魂师的名号终究太过响亮,即使不出这个案子,安都的权贵只怕也不会放过独孤月阁下;第二,这起摄魂案牵涉的范围过大,上至王爷府员,下至舟子乞丐,都被放入三生魂的炼炉中,安都已派下玉面狐参将清殃彻底清查此事,这个人婢人几年前就早有所闻,为人冷僻,刚正不阿,极难收拾。虽说安都并不管案子本身的如何,他们要的只是一个驭魂师,自然,是一个驭魂术上流的驭魂师,可是只怕那狐狸却不这么想,若是他真的多事,以香水宫目前的处境却是万万不能应对的;第三,敌在明,我在暗,香水宫毕竟还是一个刚刚崛起的力量,在此过程中,一切风浪都会彻底地粉碎这个裹于襁褓中的生命,怕只怕日后不只是官府视我们为眼中钉,宫主难道就能保证千面魂师不会成为我香水宫的宿敌?” 这个理由倒让佳娄荥心底一寒,毕竟,独孤月尚未清楚她现在所掌持的这个香水宫的性质。也许,在他的眼中,那是污秽,是群魔的集中营。 更何况还有—— 到时保不定两人要敌对而立,矛头相向。如若真的那样,那将是她万万不想看到的。 可是若是怕他日后将会成为香水宫的劲敌,而不得不除去他…… 月! 佳娄荥一颤,手心开始冒冷汗。 “做大事者,心原是要硬的。审时度势,抛开一切,方能吞吐日月。”青娥看着一时间竟有些无措的香水宫宫主,咬了咬牙。 “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那就是,——独孤月愿意替宫主去死。”这个年老女子的眼眸微微闪动。“若不是如此,凭他高超的驭魂术,即使是再多几个清殃,怕也拿他不住!” 他,他愿意! 他不是一直恨着我吗? 女子却并没有听进她后面的那句话,而仍旧惊愕于前面的那十个字。 然而,陡然间,像被闪电击中一般,她突然醒悟过来,她看向对面女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他肯替你死,——这,便是除去他的最好机会! 佳娄荥骤然起身,双目直直地看着大殿那两扇巨大的金红色漆雕岚木门,长长的指甲紧紧攥着腿部那珍贵的凌霄绸缎,半晌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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