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两堆黄色的垒土,白衣男子静静伫立,眼眸急速光芒闪动。那稍大些的土丘正前方立着块玄石镂的冥碑:恩师天阳真人之墓! 旁边的那座坟前,立着一块无字的空碑! 天地有如洪炉般的沉闷,唯有他轻轻的叹息声萦绕在周围的湖光山色中,不曾想到自己几个月前那次远行的辞别,竟成了师徒两人此生的永诀! “月……对不起你!”他轻轻地低喃,朝着碑前郑重磕了三个头,磕到最后一个时,头竟沉重的像是失了气力,停留在了土上,脸颊深深埋进了黄土泥里。 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男子的面庞悄悄滑下,窜进了那片泥地。 “真想不到隐修多年,不问世事的驭魂师天阳也竟收了徒弟!”一个男子的声音从空旷的四周传来,在上空盘旋缭绕。 白衣青年漠然抬头,冷冷看向前方,透过高高的石碑,一身蓝衣的男子翩然绝尘,负手立于数丈开外。 “你追我追了很久吧!”看着男子,年轻人的嘴边荡开一丝清冷,“真是头犟驴!” 然而男子脸色却是凝重的,目光也是冷冷地横着,突然手臂一伸,向前抛出一个重重的物体,那物体落地的一刹那,少年心里浑然一紧。 落地的是一个人头!是刚刚载他上岸船夫的人头! 齐齐坳断的脖颈处还正顾自淌着浓厚的血液,整个人的面部竟像扭曲了般,眼珠瞪得几乎要夺眶而出,酱紫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临死前似乎正经历着无语伦比的痛苦折磨。 “这是第九十九个人!” 男子深深吸了口气,“整整九十九条性命!独孤月公子,恐怕现在你也很难再置身事外了!” 孤月上前,轻轻伏下身子,细长的指尖慢慢抚过船夫那双惊惶瞪视的眼睛,手指滑过,凸出的眼睛温顺地合上了,只留下满容的怠倦。突然,白衣男子捧起了头颅,使劲在鼻尖嗅了嗅,暗红色的鲜血依旧汩汩而出,染红了白色的上衣,犹如一朵朵妖异芬芳的子岚香图腾。 “他的魂魄被人吸走了!”末了,独孤月放下人头,静静吐出一句。 “——是驭魂师的驭魂术!” 独孤月漠然看了蓝衣男子一眼,勾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头颅那突出的脑壳,那神情,竟仿佛只是一个孩童玩着自己最熟悉不过的玩具般,亲昵却诡异! “死,对某些人而言,也许是一种解脱!”白衣男子指甲轻轻摩挲着人颅的面颊,眼神意味深长,半掩半笑。 “这个船夫的日子本来就不会长,他的魂魄早已很弱,我每日带他出来,顺便让他的魄体吸收一些散逸在空气里的精气,也无法弥补那生来已久的创伤!” “他的魂魄阴气很重!”孤月公子低声自语,拈起人头顶上那一撮枯黄得像要凋谢似的头发,口中突然一吹,空气中即刻氤出一阵迷蒙的香烟,那颗头颅竟像重新有了生命,嘴角慢慢闭合,又渐渐张开,似是鱼的嘴巴在水中一开一合。陡然,他的瞳孔睁开了,却是暗暗的一片,澈黑无底,孤月把自己的眼睛对上了死人的双目,一眨不眨,静静看了许久。渐渐,他的眉宇间有了淡淡的波动。 对着他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蓝衣男子一怔。 “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独孤月眉宇间的起伏又慢慢沉下了,闭目凝神,条理脑颅中的气流,好一会儿,才缓缓张开,满面不悦,冷哼:“见鬼,碰到了一个极其高明的驭魂师,精魄竟都被吸得精光!”驭魂师朝着男子,缓缓摇了摇头,表示无奈。 “看来我又得跟你走一趟了,真是要命,你们官府一旦抓不到人,就知道累及无辜!”独孤月苦笑。 蓝衣男子沉声不语,眼眸却是飞快地转动着,黯然望向远处。这几年来天下不太平,是世人皆知的。安都风雨满城,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然而这些事情对于一个小小的中林军参将来说却是不得僭越的,这年头,能安守本分尽己职责本也就够了,可偏偏又出几个驭魂师,兴风作浪,搅得人间苦不堪言。短短三个月来,一连出了二十余起驭魂师摄人案,累及九十多人,有几个是安都重要的官员。 到如今,可以说,驭魂师是一种受天下之人唾骂的行业了! 最重要的,也许并不是职业本身,而是就极少数驭魂师本人而言,所拥有的力量超出了统治者能承受的范围。你说,一个人可以随心所欲驾驭别人的灵魂,不仅可以全然掌握他的生死,甚至操纵他的一生。对于这样的人,有多少人不处心堤防?怕是连妖魂都要畏惧三分! 而独孤月,便是这样的一个驭魂师! “我跟你走一趟吧!清殃。”白衣男子淡淡微笑,口气轻松。 清殃却不说话,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你要知道,朝廷其实并不在乎此次案件的真凶是谁,他们只想要一个驭魂师!” “我知道!”驭魂师对着蓝衣男子,张嘴明朗一笑。 清殃默然,静静看向处在这一片荒郊中的那两座坟墓。 独孤月口中默默念动咒语,指尖一扬,凭空在手中幻化出一支长箫。箫声戾动,虽是抑扬有力,乍听之下,却全无章法可言。 这应该就是驭魂师的驭魂音!果然奇异沉闷,催人窒息。清殃渐渐感觉到了不适,深深吐了口气,驭魂师无语,有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驭魂箫。手指轻轻于箫管处一旋,那根长箫竟是瞬间在指间融化了。 两人静静等了片刻,远处的鹞阳湖面慢慢腾起了一股青烟,逦迤波动。湖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躁涌动着,欲破湖而出。 “天色太亮了,它们出不来!”孤月抬起头,看了看那一轮明晃晃的日头,手间突然打了个响指,水气慢慢蒸腾,如云般的四周弥漫,愈散愈开,好似一把烟雨朦胧的伞静静罩着整个湖面。绿水波荡,不一会儿,一双双浓绿得犹如灯笼的眼睛从湖面直直升上来。一个个快速向着两人的方向过来。 是水魂! 清殃虽对驭魂师驾人驭鬼的能力早有所闻,今日亲眼见到,不免还是有些惊叹。毕竟,这样的能力,对于他们这些非人族而言都是顶困难的,修习驭魂术的人,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上船吧!”孤月道。 水波荡漾的湖面上,一只森然墨绿宛如一顶精致的托盘,——这就是那些被召唤来的水魂幻化出的船只。驭魂师脚步沉稳地朝那艘独特的船迈步走去。那些缥缈空蒙的绿色东西,难道真的可以承载起实体吗?清殃一脸的犹豫。独孤月此时却已稳稳站在船上,向着还在岸堤的他招手。 蓝衣男子无语,终于跟了上去,却还是心有疑虑。 驭魂师伸开手,一把拉住清殃的手臂,猛然把他往船上一拉,脆声笑道:“狐狸好疑,看来此言不假!” 略有些心悸的男子一惊,当即低下头去,却恰好与一只正撑着底座的水魂四目相对。清殃当即心中一恶,毕竟,与如此多的鬼魂相处,这种事还是从未有过的。不料,那只水魂却有些娇羞地垂首,——应是一只雌魂,见了翩翩少年,终究有些难耐。 清殃侧首看向独孤月,一只绿莹莹的东西正趴在他的胸前,心下当即一惊。仔细看去,那水魂原来是在舔噬适才沾染在他身上那船夫的血印。驭魂师轻轻抚那厮的头,竟是旧识了! 整艘绿莹莹的船张开帆,向着烟雾迷蒙的湖中心驰扬而去。拨开一道道浓烈的烟雾,朝那最终的目的地前进。驭魂师直直站立在船头,白色的衣襟随风猎猎飞摆,举目远眺,向着那一片根本无法辨清东西南北的空间,——神情却是那样专注。 蓝衣男子微微一瞥,看见那一卷深邃得迷离莫测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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