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影弄人,行人独憔悴;萧瑟乍起,枉凝眉! 天萧萧兮风云起,水茫茫兮雨浪惊! 一、摄魂案 船尾静静卧着一个人。 似睡非睡,乍醒还醒。 他的一只粗麻衫袖口破裂成了丝丝缕缕,整齐的痕面像被刀削过的平齐,嫩白的手臂半裸,乍眼一觑,还真不像是一个粗狂男子的手。 “客官,到了!” 船夫有气无力对着船板上的人低咕一句,吱呀吱呀继续摇着橹,表情一脸的僵硬,似乎对这个怪异的客人颇为不满。 板上的那人好像没有听见,半眯着眼,嘴上叼了一根枯黄的野草,一道深得像要划进脸骨的刀疤,从上额沿着鼻翼一直蔓延到厚厚的唇边。两道浓黑的眉毛,略带刚毅的脸骨。乍眼看去,倒像是条绿林汉子,不谈劫富济贫,总也行侠仗义。 天晓得这已是他第二十三次乘霸王船了,而且每次逮的总是同一个船夫,愣害得人家都打算改行卖铜锣烧。结果,他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乘搭”他的小船,搅他的生意! 快要靠岸了,船橹的吱呀声慢慢顿了下来。船尾渐渐朝着岸边那一地绿油油的青草地靠去。 “客官,——到了!” 船夫第二次冷冰冰地提醒他。 船尾上的男子微微睁开一条缝,窥了窥天上的晴云,高高翘着的腿猛然一点,整个身子片刻间掠过三丈外,稳稳地落在岸边湿漉漉的地面上。显然早已见怪不怪,船夫懒得张嘴惊叹,却是熟练地抓起甲板上那一柄竹竿似的长剑,一把甩向岸边。 “接着!” 终于可以摆脱开这个倒霉鬼了! 年轻男子转身优雅地伸手,稳稳接住:“——多谢!”他满脸笑意,虽面目略显狰狞,人却也和善。他调皮地朝船夫作了个鬼脸。青天白日,渐渐温热的日光射在人的脸上已开始微微泛暖,迷离炫然。船夫那颗原本懒散的心在这时却莫名一战,干涸的双唇微张,双目直直盯着前面目眩神迷的一刹那。 淡淡的日光下,竟是纯白的一片。 适才的赖汉不见了,站在原地的竟是一位文质彬彬眉宇气度皆望之不俗的风雅青年。然而那柄竹竿似特有的长剑,——正牢牢握在那俊雅少年的手中,赫然表明着主人的身份! “你……”船夫惊讶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几日来多有得罪,但愿我的那副妆容没让船夫大哥太过厌嫌!” 那副妆容!——整个就是粗汉的形象,就连水桶似臃肿的身材,都让人感觉镶嵌得当;那些粗俗豪狂的言行,更贴着人走! 居然只是一具皮囊? “这才是我的真身!”男子优雅地笑笑,突然神态诡秘朝着一脸目瞪口呆的船夫轻声掩口,“很少有人见到过的,赔你这几天的船钱,应该很划算!” 看着面前那年轻人的样子,原本一动不动的船夫心中又突然一恶,即马涌现出刚才那个满口粗语、肮脏不堪赖汉的形象。 果然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冷冷白了眼岸上有些失心疯的家伙,心里骂叨,鬼才爱看你的什么真身呢……差点都弄得家里揭不开锅,真是个神经病! 船夫当即不再理会,急摇着橹,掉转船头,吱呀吱呀划着朝湖的西向行使。如今天下的奇事多了,人也随着愈演愈怪。这个年轻人好端端的模样却化成那副鬼样,一个月多来,隔三差五迫着他往鹞阳湖的最东面载乘一趟,那只过是一个被游人荒弃已久的小岛,传说几年前出了件怪事,至此后,如此湖光山色便再无人问津。 船夫这时突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青青的草地,却已是空空如也! 也不知道每次如此送他过来,这岛四周人烟稀少,更不用说一些过往的游船了,他又是怎么回去的? 宛然静默一阵,船夫的颈部突然觉得有一丝酥麻的错觉,即而传遍全身,——不自在,十分的不自在。年轻人的那双眼睛,他回头前临瞥的一刹那,那种清中带混、混中透清的目光,简直要摄人似的,就像片刻之中便要把整个人的灵魂都吞噬了…… 一想到这里,身子禁不住一个趔趄,舟身晃动了,慢慢地,竟越来越厉害,仿佛那一小小的波动一下子居然可以酿成一股旋涡。船夫面色骤然变白,因为他清清楚楚看见周围的湖水是静止的,而他的船底却像被某个东西吸住了般,剧烈地晃颤着,并有开始下坠的趋势。眼前忽然急速晃过一个东西,——清中带混,混中透清。目光,噬人的目光,像血一样的逼过来,狰狞的笑容在那张白净的脸上稍纵即逝,血红的大舌,带着稠浓的唾液。 不是人!那不是人! 船夫惊恐地惨叫一声。 在空旷的湖面上回旋了片刻后,那撕心裂肺的声音终于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就好像所有的一切并未发生。白色的月灵鸟轻快地欢叫着,身体轻扬滑过湛蓝的空际,下面,一只翻倒的船舟,安静地在原地打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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