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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末,夜深沉,天空澄蓝如洗,繁星闪烁如梦。嘉木苑香气氲氤,百名唐门精英终于渐渐闻到了那怡人的清香。起初他们全神贯注地包围着苑中厅房,于身周一切一无所觉,然而两个多时辰的漫长等待终于令他们疲惫,渐渐有些分心。唐让注意到,有人开始不时顾盼,有人在打哈欠,甚至有人在短暂地交头接耳。他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沉甸甸的失落,宋杀能为了杀一个人而昼夜潜藏,这些唐门的精英却连两个时辰也等待不了,或许他们的日子过得太好,长时间缺乏砥砺令得他们骄傲而浮躁。他心中怒火燃起,但他不能轻易动作,他所处之处看得见光线幽暗的喜堂,地上唐观花和秋碧的尸身朦胧而狰狞,几张歪斜而空落的锦披高椅也在视线之内,两个多时辰前,他就曾坐在其中一张椅子里看着唐观花和秋碧拜堂,曾在那里暗自钦服老祖宗的英明睿智,可是唐老太太算得准唐观花,却算不到杀手王竟然不请自来!但唐观花再怎么该死,也不能死在旁人手上!唐让的心在渐旺的怒火中渐失平静,他打算打破僵持,派两人进去诱宋杀出手——只要宋杀出手,就能知道他藏身所在,就能让他在劫难逃,可是,他刚唤了一声“唐威……”他的人就忽然软倒在地。 一百名唐门精英和唐让一齐软倒在地! 唐让的惊奇和愤怒是难以言表的,他听到一声轻笑,一串细碎的脚步自杉树后轻盈而来。他斜斜仰望的眼里掠进一片浅麻色的裙袂,一个修长的身影撑得他两眼作痛。“好在我这逍遥香份量足够,若非如此,要在这空旷之处放倒一百零一条好汉,还真不容易呢。”来人轻言浅笑,俏影一顿,停在了唐让面前。唐让勉力道:“你是谁?”此人能将百余名精擅用药的唐门高手顷刻迷翻,这等手段当真惊世骇俗。 来人微微弯腰,淡淡一笑,道:“真不认得我了?”唐让一震,星光下,那女子素脸生辉,光艳照人,一双深澈的眼里喜怒难辨。他心一沉,惊道:“四嫂?你还活着?”他想起了二十余年前唐门灭掉川南姜家的惨烈,那些血肉横飞的片断闪电般掠过心头,他以为已经忘却了,但那些片断里的血仍是如此新鲜,那些恨毒的眼神仍是如此凌厉。他惨然一笑,道:“四嫂报仇来了,很好,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消灭姜家的点子是我出的,四嫂要报仇,冲我来,尽管将我千刀万剐。” 姜媛哼了一声,道:“你倒想做好汉,居然硬揽在自己身上,不过唐门满身罪孽,你一人双肩担当得了么?”她本待再行讥刺,身后一声热切的呼唤,令得她全身一抖直起身来。“娘!”宋雨农已经现身出来,站在了厅堂门外,双眼中强烈的幸福光芒连夜色也掩盖不住,张开了手臂,向姜媛奔了过来。一刹那,仿佛时光流转,姜媛眼中见到的,却是当年那蹒跚学步的幼子嘻笑着奔向她的怀抱,稚嫩灵秀的脸上满是惹人疼怜、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任。她两眼朦胧,满心慈母的甜蜜,伸手迎向了儿子。离散了二十年的辛酸和隔阂在这危机四伏之地消失了,四条相执的手臂将血肉亲情紧紧融合。 宋雨农业已流泪,微笑道:“我以为这一回一定凶多吉少了,但你来了,真好,真好。”姜媛揉着儿子的头发,笑道:“我当然会来的,你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会来。”宋雨农道:“娘,我们找爹去,我们一家人再不分开。”姜媛怔了一怔,搂住儿子的双手慢慢松开,涩然一笑,道:“我去见过他了,我恳求他宽恕,他却始终没跟我说上半个字。他执拗得紧,当年我离家出走,也实在伤了他的心。”宋雨农心中一动,终于忍不住道:“其实你是为了我去的,你怕我有险,要他来帮我可是?”姜媛神色微见不忍,她的确是预感不好,去求宋止出山救助儿子,但宋止冷若冰霜的脸孔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自顾做好晚饭,自顾吃了起来。姜媛尴尬亦复伤心,只得孤身前来。她本不想将这一节告诉儿子,但宋雨农太了解父亲了,那样的人既可以重情重义,也可以心如铁石。当年他执意要做杀手时,父亲不是亲口说过“我没有你这个儿子”吗?他的神情不禁黯然,姜媛勉强笑道:“其实娘来了就足够了,你瞧,唐门精英不都被娘悉数放倒了么?” “你错了,四嫂,唐让还没有当真倒下。”唐让奇迹般站了起来,右臂前伸,掌中“绿波愁”对住了三丈外的姜媛母子。“你不知道,四嫂,我之所以在唐门中专司炼毒,是因为我小时机缘巧合服食过莽牯朱蛤,因而百毒不侵、百药不迷。我手中这支圆筒名叫绿波愁,是我近十年来潜心钻研而成的剧毒机簧暗器,我敢保证,它不仅是唐门中最具杀伤力的暗器,也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发明。” 姜媛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她了解唐让,唐让绝不是个妄言之人,如果他说三招能制敌,往往只需要两招。她在不知不觉中将身子挡在了宋雨农身前,动作虽然轻微,宋雨农却心神剧震。在这生死间发之际,他忍不住细细瞧向母亲,母亲的脸虽则仍然算得上年轻美丽,但眼角已有了浅浅的皱纹,鬓间青丝里也偶露出星星白发。她的面容于他仍有些陌生,那陌生里又有一种深邃久远的亲切。她炯然怒视唐让,眼里有愤怒、焦灼和恐惧。她怕的是什么?她怕的一定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儿子的安危。 唐让沉毅的表情在姜媛怒视下微微变化,忽道:“唐门对不起姜家,我其实也不想再跟四嫂为难,我要你实话告诉我,宋杀究竟是姓宋,还是姓唐?” 姜媛身子一颤,她明白唐让的意思,如果宋杀是她和唐俭所生,说不定他会放过她的儿子。她转回头来瞧了宋雨农一眼,目光中充满祈求,道:“他是……”“我姓宋,我爹便是当年的杀手王宋止,我是子承父业,干得还不坏吧。”宋雨农打断了母亲,微笑侃言。姜媛低叹一声,微微一笑,她忽然觉得一阵骄傲,她的儿子原不是贪生惜命的懦夫。 唐让目光骤寒,厉声道:“那就对不住了!”既然宋杀必死,姜媛自也不能留其活命,他话未落音,手指便已按下了“绿波愁”的机括! 媛的手是清瘦纤细的,她的右手一直温柔地护住儿子,这时候突然发力,将毫无防备的宋雨农推得直向后跌,她的人也借这一推之力飞了起来,罗衫蹁跹,迎着唐让飞去。“绿波愁”中共有三粒绿弹,唐让出手不软,三弹连发,但绿丸没来得及爆炸,它们全都射入了姜媛的身体!她落下地来,轻笑道:“也许绿波愁真的是天下无敌,可是一个当母亲的总会有她的法子。”三枚绿丸全部深深嵌进她的腹部,她的整个人就象一片风中的秋叶瑟瑟而抖。 唐让已经愣住了,他确实没想到,他呕心沥血研制出的绝世剧毒暗器,竟被姜媛以血肉之躯扼制住了它的光华。虽然她随时都可能死去,但是,她保住了自己的儿子!一刹间,他内心深处有什么情感被深深触动了,酸酸的、热辣辣地涨满了整个心胸,甚至他的右肩被铁管带来的尖锐的痛楚洞穿时,他眼角那滴热泪都不是为了自己。 宋雨农在那瞬间的纷乱后发出了铁管,他还是没有杀人,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生比死重要太多!他冲上前搂住母亲,没有叫,没有哭,只有满脸的敬爱、孺慕。姜媛轻声道:“别难过,儿子,娘心里很高兴,你还不明白,其实娘这么做是很容易、很容易的……”她竭尽全力控制着脸上痛苦扭曲的肌肉,笑了一笑。 宋雨农扭头凝视唐让,沉声道:“你有什么办法没有?”他的表情令得唐让不禁歉然,道:“我也没有配出过解药。”宋雨农心头一痛,眼前一黑,眼泪就由不得掉了下来。姜媛低声道:“娘不怕死,娘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亲眼看着你一点点长大,长成今天这般高大、英俊的小伙子……”她呼吸微弱,手臂抬了抬,想去摸摸儿子的脸,终是没能抬起。她渐渐散失的灵智忽又聚拢——她听到一个粗糙而温暖的声音道:“阿媛,对不起,我来了。”她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一个人,那人看上去很老,面部线条冷硬,可是只有她知道,那岩石般的外貌下藏着一颗怎样火热、多情的心。岁月是不能让他那样的人老去的,只有刻骨的思念才会令他两鬓霜雪。她模糊地笑了笑,昏了过去。宋雨农没有想到父亲会来,执拗如他,原来内心还是撇不下至爱亲人。父亲似乎更老了,他含泪凝视母亲的神情令宋雨农惊奇,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倔强的石头般的男人的温柔,那种温柔因为生涩而愈见动人。 宋止看看儿子,道:“你很好,比我好得多。”宋雨农胸口一热,父亲终于原谅了他,也理解了他!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足以消弥父子之间所有的隔膜!他精神一振,急切问道:“爹,娘还有办法,对不对?” 宋止已经接过了姜媛,小心翼翼,象捧着稀世的珍宝。“她会活下来的,我保证,她一定能活下来!”他说得很坚定,仿佛是回答儿子,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当年他也是这样抱着将死的她去求医,那时他也是这样告诉的自己,他相信,只要下定决心,就没有办不到的事。他抱着姜媛,飞身而去,他一定要赶在绿丸破裂前找到她的师父医圣上官迟,那是他惟一的希望!他已经来迟了,他不能再有后悔和遗憾! 宋雨农微一迟疑,目光掠向了不远处杉树下的人影。那人自与宋止相偕现身后就一直笼在树影之中,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姜凤台。姜凤台接过他的目光,道:“放心吧,贺姑娘的事有我。”有了临渊阁阁主的承诺,宋雨农的确可以放心了,他点头铭谢,纵身飞起,追向已远的双亲。 唐让肩头滴着血,但他顾不上照料伤势,盯着暗处的姜凤台,厉声道:“你又是谁?”姜凤台走了出来,叹道:“是我,唐让,这些年来,你象变了很多。”唐让冷笑道:“你还记得这里是唐门!你早就不是唐家人了,早就死在了家谱上,如今阴魂不散又来作什么?你跟那姓宋的同来,莫非也要与我唐门为敌?!”他的话很凶恶,他的眼里却已有泪。 姜凤台道:“宋止有他来的原由,我有我来的原由,我们各有所为,刚好同路而已。其实你看错了姜媛,她的胸襟比你想象的宽阔许多,她不想将失去亲人的痛苦再加诸于人,哪怕是她的仇人。如果她真要报仇,这些年来,唐门至少会损失两百名子弟。你听说过神眼怪医廖寂吧,那就是她。”他叹息着向唐门深处行去,一个褐衣飘飘的背影有些落寞,有些沉重。 唐让无言呆立,满心翻腾的也不知是愧疚还是迷茫。他一直认为唐老太太是对的,这一刻,他内心对她的崇拜却已开始动摇。对于一个人,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家族,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觉得,其实他应该好好想一想了。 贺喜喜走出唐门时,正是一个清爽的下雨天。 “你走吧,永远别再靠近唐家的大门。”唐老太太吸着草叶烟对她说。 她大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放了我?” 唐老太太又吸了半晌,才慢吞吞道:“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那个叫姜凤台的人为了让你重获自由,亲手切下了自己一条左臂。唐门规矩不可废,你残害同门,本应囚禁终身,不过既有人肯为你断臂赎罪……” 那时她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耳边只反复回响着“那个叫姜凤台的人为了让你重获自由,亲手切下了自己一条左臂”那一句,直到她跨出唐家大门那条尺许高的青石门槛时,她的内心还是被这句话震得不住发颤。她记得她在冲动中问了一句“他去哪儿了”,唐老太太回答道:“谁知道,反正他断了一臂,临渊阁怕是没必要再去了。” 雨水湿透了全身,她本来不想哭的,可是借着大雨的掩饰,她还是放肆地哭了出来。这时她才忽然明白到,那个人的一生其实也很无辜、很凄凉,忽然发觉,原来郁积心中山高水深的仇恨,居然变得云一样轻、烟雾般虚幻,而那些因恨而犯下的错,却变得越来越清晰、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