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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沉寂笼罩着嘉木苑张灯结彩的喜堂,唐观花已快丧失耐心之时,一个人进来了,他对唐老太太的相貌没甚印象,对这人却印象深刻。这人唤作“四爷”,乃是专为老祖宗传话的特使,仿佛便是唐老太太的化身。四爷甫一进来,唐让等人立刻恭恭敬敬地站起身,道:“老太太有何吩咐?”四爷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瞧着唐观花,道:“老祖宗说,我跟贺姑娘很是投缘,现已将贺姑娘留在身边相伴余生,你叫掌门就不要再跟我这半死的老太婆争了,总之我老太婆在一日,就不会亏待了贺姑娘。” 唐观花身子摇了一摇,他当然不信这缘由,嘴里却不能直言,只得道:“请四爷禀告老祖宗,观花想再见贺姑娘一面。”若不当面问清原因,唐观花是无法轻易死心的。 四爷咳了一声,道:“老祖宗说,唐观花身为唐门掌门人,唐门中、江湖上,千千万万双眼睛都在看着,既然我力排众议让他做了掌门,可不要让我失望才好。老祖宗还说,既然掌门人已经与秋碧这丫头拜过了堂,那就是夫妻了,强求不如随缘,从今后安安生生过日子,也是一桩美事。秋碧,老祖宗要你好好侍候掌门人,多给唐家生男育女,恪尽妇道,你都听到了?”秋碧又惊又喜,不意这一出假戏做下来,自己竟真成了掌门夫人,她战战兢兢瞟了唐观花一眼,应道:“是,秋碧听到了。” 当此之际,唐让等人绷紧了面皮,连眼睛都不眨一眨,只听得华堂中唐观花粗重的呼吸忽急忽缓,显然内心正自矛盾挣扎不休。他们暗中都积蓄真气于指掌,以备唐观花不服而暴起发难。如此僵持了盏茶时间,唐观花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向四爷道:“请禀告老祖宗,观花遵从老祖宗的安排。”四爷点了点头,转身扬长而去,唐让等人各自松了口气,也即告辞而出。烛光闪动,照着唐观花阴沉的脸,他直直站在当地,瘦小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根钉子钉在那里。秋碧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走近前,怯生生道:“夜已深了,掌门还是安歇了吧。”她本以为唐观花不会理她,没想到他竟然转头看着她,神情虽有些莫测高深,倒还不算凶恶,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你嫁给我吗?”秋碧勉力一笑道:“秋碧不知。”“他们妒忌我!”唐观花点着头,道:“对,他们妒忌我。我出身不好,人才也不出众,可我把武功练得最好,他们没办法,只好让我当了掌门,但他们绝对不会让我称心如意。你见过我夫人吗?”秋碧一愕,她向来还算伶俐,立即明白过来,道:“是,奴婢见过贺姑娘,她生得好美,就象天上的嫦娥。” 唐观花抬头看着屋顶,神情仿佛真在看着月中的仙子,道:“她真美啊,第一次看见她,我就想,为什么我就不能娶上象她那样的妻子呢?最终他们把一个丫头配给我,他们压根儿就瞧不起我,我这个丫头生的儿子,就只配娶一个丫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暴烈狞恶起来,扭头瞪着秋碧。他的表情吓得秋碧脚步踉跄不断后退,但她怎么能躲得过呢,唐观花铁掌劈面一击,她还来不及惨叫,就已横尸在地上。 唐观花盯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重重吐了口气,自语道:“我也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我宁可终身不娶,也决不受你们羞辱!”他无力地坐了下来,木然的眼睛里缓缓滚出两滴泪。 宋雨农来得完全不是时候,他潜进嘉木苑喜堂时,正好看到唐观花席地流泪,脚边尸横当场的新娘虽然面目摧毁得五官全无,但他能想到的就是唐观花发现了贺喜喜的私情而将她残忍击毙。他本来可以到得更早些,但那夜贺喜喜向他透露过,贺家才是她唯一的安身之所,以致他寻到贺家白白耽搁了一天。她有意支开他,不想让他来扰乱她的婚礼,可是难以预料的种种变化,反将他推上了险境。他不加掩饰地走进门,傻盯着那凄惨可怖的尸身,眼前模糊,几乎已经无法站立,牙齿咬破了嘴唇,靠着那点刺痛,他才能勉强保持清醒。唐观花看到他,立刻就明白了他内心的想法,他一下鼓舞起来,这是一个除掉“杀手王”的良机! “你杀了她?”宋雨农咬着牙道。“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有什么权利过问?”唐观花冷笑。“为什么?”宋雨农声音几乎完全沙哑:“为什么杀她?”他的愤怒冲破了喑哑的喉咙,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唐观花轻蔑地盯着他,冷笑道:“你是一个杀手,长处就是伺于暗中作突然一击,现在你跟我面面相对,优势丧失殆尽,你还有几成出手的把握?” 宋雨农不理他嘲笑,一步步挨到了死尸身边,失重般一跤坐倒。以往他只知自己爱极了贺喜喜,没想到当“她”死了,他竟会心痛得罔顾生死!他颤抖着想去摸摸那张血淋淋的脸,但那血色刺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这时他突然体会到,“死”既是如此可怕,如此令人疯狂,那么不管你有多么充足的理由,对于那些被你夺去生命的人,你永远是罪恶的。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父亲宋止,当年父亲在暗杀武林盟主万山平时临阵退缩,是不是因为那时他也有此体会?父亲不让他做杀手,是不是就是不愿看到他承受今日彻悟时的痛苦?他颤抖得更加利害,慢慢牵起那死尸一只手合在掌中。 唐观花不意他失态至此,拾起半截折断在地的玉秤杆,笑道:“你根本不配我的银针,我担保你连它也躲不了。”玉秤杆从他手里飞出,“噗”地插入了宋雨农左肩。唐观花大笑道:“好笑,好笑,名冠天下的杀手王,为了一个女人,竟连区区一截秤杆都躲不过! 宋雨农脸颊剧烈抽搐,豆大的汗珠顺额滚落。肉体的剧痛激发了他求生的本能,也让他的感觉变得敏锐起来。他慢慢站起身,凝视唐观花,道:“她是谁?”唐观花一怔,他发现宋雨农变了,脸色还是很憔悴,但那神情、那目光都已奇迹般变得坚定起来。他冷冷一笑,道:“除了她,还能是谁?她说过只要我做上了掌门,她就嫁给我。” 宋雨农竟然微微一笑,道:“她不是贺喜喜,你杀了她,也正因为她不是贺喜喜。”唐观花淡淡道:“何以见得?”宋雨农微笑道:“她的手掌比贺喜喜宽一点,手心粗糙一点,手指也短了些。贺喜喜的手是真正完美的手。” 唐观花的脸色也变了,变得很难看,因为他心里忽然爬进了几条虫,一口口咬着他的心。他怪声道:“你凭什么这么说?”宋雨农笑得更甜蜜了,道:“因为事实上贺喜喜是我的妻子,我了解的不仅仅是她的手。”他两眼里闪动着欢悦而尖锐的光芒,比唐观花的绝世银针还要犀利,还更伤人。 唐观花蓦地里大叫,叫声惊天动地,愤怒而疯狂。他压抑得太多太久,这个时候,他必须暴发出来。他找陈铁匠打的五百枚银针还在身上,针上淬过毒,沾身就会丧命。他的双手各自闪电般舞了两次,数百枚银针就在瞬息之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铺天盖地的威势飞向了宋雨农。这是势无可挡的、空前绝后的一击,幸好宋雨农早有准备,幸好他身边恰好有具尸体。他同样闪电般抓起尸体,飞旋舞动之间,数百枚剧毒银针尽数钉进了尸身。他的铁管也在同时出手,瞄准的并非他惯取的太阳穴。 杀手王毕竟是杀手王,唐观花再次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叫,叫声变成了痛苦和绝望。铁管有两支,分别深深插入他双肩天鹨穴,他并非因皮肉之痛而痛苦,而是他发觉,宋杀截断了他两臂经脉,他的命还在,双臂双手却无法动弹,即使经脉能重新接续,武功也必大打折扣!他的面孔完全扭曲,嘎声道:“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宋雨农双眼炯炯,淡淡道:“为了掌门之位,不惜杀害至亲之人,你这样的人竟然还想娶妻生子,就不怕将来遭到同样的报应?若在以往,我会免费杀了你,可是刚刚我决定不再杀人,自然留你一命。” 唐观花厉声怪笑道:“好个菩萨心肠的杀手王!你可知我一生受人所欺,好容易有了今天,你竟让我重新跌进泥潭,那比杀了我还残忍!我宁可以掌门的身份死去,也不能再受人白眼!但你害死了唐门第十二代掌门人,唐门绝对不会放过你!宋杀,我等着你!”他双眼圆瞪,连眼角都已开裂,丝丝鲜血染在他凄厉的面孔上,令得宋雨农转开了头去。 唐观花死了,用手中最后一枚银针刺入了自己身体。他亲手淬炼的奇毒霸道无比,顷刻间就让他窍流黑血,仆地而亡。 宋雨农没有离开,也不能离开,他还没有找到贺喜喜,他坚信她还在唐门,何况嘉木苑四周脚声密密,他已陷入了重围!唐观花的叫声惊动了整个唐门,唐让率领一百名唐门精英包围过来。这些精英当中,至少半数身怀长距离、超速度的机簧暗器,如果同时发射,武功再高也难抵挡。宋雨农很了解唐门,所以他忽然打灭烛火一闪身藏了起来。藏匿本身就是一门学问,藏得好,可令对手失去目标而自乱阵脚,可等待时机攻敌不备,所以,当唐让发现宋雨农忽然不见了时,他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唐让很生气,近日唐门中发生的种种事端又燃起了他的激情,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躲在竹荫下享受清闲,作为唐门的中坚分子,他必须负起自己的责任。他本来并不认识宋杀,是唐观花最后的嚎叫让他明白过来。他想起了唐观玉,无疑宋杀算得上这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他暗暗立誓,为了唐门的荣誉,一定要除掉宋杀,哪怕开罪他身后的临渊阁,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 一百名唐门精英将嘉木苑围了两层,唐让静等着瓮中捉鳖。他的手里还有一种唐门暗器的最新发明——绿波愁。暗器的名字很美,发射时更美,只是一粒鸽蛋大小的绿丸,爆炸开来,那绿滢滢的雾气竟能笼罩丈许方圆,绿雾的毒性强到所及之处十年内寸草不生,如果沾上人身,吸进体内,是真正的无药可医、无医可救。唐门还没有将这种剧毒暗器对外使用,甚至唐门内知道它存在的人也不多,因为这种毒提炼极难,也没能配出解药,唐让手上的,也仅是唐门制造出的唯一的一枚样品,他之所以拥有它,也因为他是唐门内专司治兵、炼毒的负责人。绿波愁可分档发射,从三丈到十五丈之间都是它所及范围。 唐让的手指抚摸着掌中那支半尺长的金属外壳的圆筒,那冰冷光滑的触感令他杀机汹涌,轻轻道:“杀手王,你躲不过绿波愁,绝对躲不过。”他面含笑容,充满了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