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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黑云低垂,没有风,连蝉子都闷得无法聒噪。唐观花站在唐门大门口,汗水湿透了他的前胸后背,甚至鼻尖上都挂着一滴热汗。他黑瘦的面部平静如同石刻,盯着唐门洞开的大门,微眯着眼睛站了足有半个时辰。门口和大门中望得见的地方看不到一个人,但他知道,这门是为他而开的。他抬眼看了看“唐门”的匾额,匾额上金光闪耀,刺得人看不清字迹,但他仍然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他忽然很感激贺喜喜,她让他有勇气来争取他想得到的! 他迈开了脚步,径直走入大门,前院和正厅中也没有人,他们到底会在什么地方等着他?他穿堂过户,朝着唐门深处——家祠行去。沿途无人,也无伏击,当他跨入家祠松柏森森的院门,他知道找对了。 院门内是一条纤尘不染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青石径,石径两侧,肃立着唐门中的六名长者——那日家祠内合力擒住他的六名堂叔伯,他的亲叔父唐让则站在家祠门口,双手笼于袖中。他们安静如松柏,只在热风乍卷时,那迎风而舞的衣袂证明了他们是活人。因为静,他们莫测高深,因为这出奇的静,唐观花铁打的心也不禁向上提起。这七个人是唐门的耆老,也是唐门中的顶尖高手,每个人成名都已逾三十年,每个人都有威震江湖的绝技! 唐观花忽然发觉喉咙有点干。尽管他早已下了决心不惜一切——哪怕他自己的命——去争取掌门之位,哪怕让唐门血流成河,他也要把它攥入自己的掌中,但此时此刻,他在内心浓浓的杀机中,还是体会出了一丝悲凉。家祠门口,列祖列宗会看着他浴血奋战,看着他这个唐门中的卑微子孙用最无道的方式去成就自己的命运,他们会恨他,还是敬他?他的嘴角再次泛起一丝微笑,心情和意志都已到了出手的最佳时机。他的双手手指正待微微一曲——这一曲之下,他的银针就会从指掌之间带着梦幻般的光华飞射出去,“我们等了你三天,为什么迟至今日才来?”唐让平和的话声突然响起,惊得唐观花的指掌无人觉察地一僵,他没想到唐让还会同他说话,而且话语之中竟听不出恶意和杀气。 “我找陈铁匠打了五百枚银针,又去配了点药,所以耽搁了两天。”唐观花同样平和地回答。陈铁匠名气很大,打造的是大大小小各种武器,他打的兵器能满足最挑剔的顾客,有时唐门中专司冶兵的子弟也会前去请教。唐观花找他打的银针一定是最趁手最锐利的,他所谓的配药当然是配了奇毒淬在银针上,他孤注一掷的决心显而易见。 唐让的目光在一瞬之间燃起一星异光,他合上眼睛,让眼皮将那光芒掩住,几乎是叹息着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做掌门了?”唐观花慢慢道:“不做掌门人,我就做唐门的鬼,唐门子弟的根只能在唐门。”唐让又叹了口气,眼已睁开,目中的光芒化作了深沉的悲悯,“过来吧,来拜过列位先祖,正式就任唐门第十二代掌门人。” 唐让的话比他突然射出他的成名暗器还令唐观花震惊,他几乎愣了一炷香的时间,冷笑道:“你以为我还会上你们的当?”唐让道:“我也认为这事不可思议,但这的确是真的。老太太说,观花这孩子是受着委屈长大的,说起来是唐门亏欠了他,论武功,论才干,他原本配做这掌门,只是心急了些。他害了自己亲爹,这是他造的孽欠的债,老天爷自会让他去偿还,不过,咱们不能伤了自家的孩子。他要做这掌门人,就让他做,让他好好的将唐门发扬光大。”唐观花竭力控制,两眼还是热灼灼地湿了,嘶声怒叫道:“我不信!我杀父夺位,大逆不道,我不信你们有这种好心!想趁我磕头时再施暗算么?我不会再上当了!来吧,来杀了我,或是被我所杀!” “且慢!”唐让急切断喝,止住了情绪激动意欲动手的唐观花,“山雨欲来风满楼,唐门周围暗流汹涌,我们已有所觉。让你做掌门,就是让你肩负起保护唐门的责任,如果你还自认是唐门子弟,你就过来磕头受命,若一味小肚鸡肠疑神疑鬼,你自问又配不配做这掌门?” 唐观花沉默下来了,短暂的沉默过后,“嗒”的一声,他迈出了第一步。青石径很长,足有十来丈,他大步行去,走了足足五十余步,这才跨入了庄严肃穆的家庙祠堂。 夏天的雨很大很凶猛,只下了半个时辰,酷热暑气已消了,天地万物都变得清新爽目起来。人们的心情快活得象过节一样,纷纷钻进酒馆茶楼,谈笑着,吃喝着。贺喜喜坐在“好又来”饭馆的一个角落里,要了两个凉菜和一壶酒。麻辣鸡又嫩又鲜,葱花肚丝又脆又香,她只吃了两口,一壶酒却很快喝干了。酒是曲酒,酒劲很大,酒色上脸,她惊人的美更见娇艳。一名色心荡漾的男子上前正要搭讪,不提防她桌下飞起一脚,踢得他惨叫着穿窗而出。贺喜喜的整个人都被这一脚引爆了,突然跳起身来,大叫道:“滚出去!全都滚出去!”她两眼喷着火,杯筷碗碟、桌子板凳全给她飞了出去,大堂内,痛呼声、怒骂声、器物碰撞破碎声骤然响成一片。片刻过后,遍地狼籍的大堂内只剩她一个人捏着拳喘着气站立着。 “唐门的胸襟和心机的确超乎想象,唐观花兵不刃血做上了掌门人,一场血肉横飞的内讧就此烟消云散,的确可恼可恨。”声音来处是与她相对的一个角落,那里竟还有张完整的桌子,一个淡青衣衫的青年男子背向坐在桌旁。贺喜喜通红的脸蛋突然有些发青,她认得他,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她眼里闪过一丝残忍,冷笑道:“我答应过唐观花,只要他做了掌门我就嫁给他,得婿如此,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恼什么恨什么?” 青衣人的背影一僵,就象背心中了一箭,他霍然转过身来,俊秀的面孔上,一抹难以掩饰的惊疑错愕泄露了他的内心,“唐门与你有杀父之仇,你会嫁给他?”“杀父之仇?”贺喜嘻嘻而笑,醉眼朦胧,百媚横生,“那是我的事,你又何必关心?其实你妒忌了,因为你喜欢我,是不是?” 宋雨农的脸微微一红,他本来想装得冷若冰霜、若无其事,但他终于放弃了,怀着一腔热情的人是无法伪装的。他站起来冲到她面前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子,大声道:“你有什么心事?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他的呼吸是火热的,眼睛是诚挚的,贺喜喜歪着头瞧着他,慢慢的泪眼婆娑。她任他搂入怀中,背心耸动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发出声音,但顷刻之间,宋雨农的胸前就已被泪水打湿。他深深叹息,这一刻的温柔足以令他付出一生!然而幸福是短暂的,就在他心魂俱醉之际,贺喜喜突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泪痕还在脸上,她的神情却变得冷漠而刚毅,“我不需要谁帮忙,我能办到我想办到的。请你不要再来找我,明天,明天我就是唐门的人了。”也许是哭泣消解了酒力,她转身出门,走得很稳。 宋雨农颓然坐下,手颤抖着抓起了桌上原本没有动过的酒壶。 宋雨农踉跄着走出酒馆时,天已黄昏了,他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不提防一队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直冲到眼前,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笑道:“好了,好了,新郎倌找到了,快扶新郎倌上轿。”他还来不及分说,另外两名妇人扑上来将大红喜袍给他罩上,将他硬塞入轿中。他突然很想看看新娘的模样,也不抗拒,坐在一颠一摇的花轿中,忍不住嘿嘿怪笑。下轿的地方是一家客栈,客栈内披红挂绿,大红地毯从门外直铺上楼。他被簇拥着上了楼,给喜娘推入一间客房后,房门砰地关上了。关门的声音震得宋雨农一惊,他环顾四周,屋里红烛高烧,桌上酒菜喷香,大红“喜”字几乎占了半壁墙,贴着鸳鸯戏水红窗花的窗下,一张大床上铺锦堆绣,一个一身喜服的婀娜身躯静卧床上,头盖喜帕,却看不见模样。 宋雨农觉出了自己的荒唐,正想悄悄转身出门,一个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傻孩子,春宵一刻值千金,还愣着干什么?”他跳了起来,叫道:“娘,是你么?娘!”他拉开房门冲上走道,走道上空空的并无人影。“你终于肯认我了,娘很高兴。娘已给你娶下了媳妇,快快洞房去吧,明儿一早娘再来喝媳妇茶。”姜媛温柔的笑语又在窗外响起,渐说渐远。 宋雨农哭笑不得,心头却温暖如春。他也不再追,返身进屋,走到床前,微微犹豫,还是伸手揭开了那女子头上喜帕。喜帕下,一张娇艳欲滴的秀脸映着红烛,美得令人低回叹息。宋雨农痴住,因为新娘不是别人,正是令他捉摸不透而又刻骨铭心的贺喜喜!她的双眼温柔地闭着,似乎正在甜睡,这个时候,她身上硌人的棱角消失了,象一朵静静盛开的鲜花一样单纯、柔美而无限动人。他忍不住坐在床边,伸手轻抚那吹弹得破的脸颊,那柔嫩细滑的触感才一生起,他身体里就燃起了一团热火。他紧紧咬牙,深深呼吸,慢慢收回了手。她始终没有动,也没醒,但呼吸均匀,应是中了迷药。这么说,如贺喜喜所言,那夜医馆起火时,母亲姜媛已经不在其中,她一直就在他身边,一直明白他的痛苦,所以才给他安排了这场婚礼。也许这是正确的方法,只有先娶了贺喜喜,她才不会离开他。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伸手将她一只手合在掌中。她的手是柔软无力的,仿佛在暗示她愿意。他的呼吸象潮水般响起,充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贺喜喜的脸,他暗暗希望她立刻醒来给他两耳光,但她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只是那么恬淡,那么安静。然而慢慢地,他绷紧的肌肉缓和下来了,目光也恢复了清明宁定,他还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但他内心的风暴已经平息。他藉以战胜自己的不是理智,而是情感,对贺喜喜真挚虔敬的情感,他不能做出任何对她不敬的事。 良久良久,贺喜喜睁眼醒了过来,她一看周围的布置和身边的宋雨农,立刻就明白了一切。她的脸倏然通红,坐起身怒道:“那老太婆呢?”宋雨农一愕,随即明白“那老太婆”定是母亲姜媛易容所扮,想来神眼怪医要迷翻什么人自然是举手之劳,不由得笑了笑,道:“她早就走了。”贺喜喜道:“她到底是谁?竟敢面对面给我下迷药,我不会放过她!”她蓦然醒觉她的手在他掌中,立刻使劲抽了回去,微低了头,呐呐道:“你……没做什么……什么坏事吧?”宋雨农笑道:“我本来应该做的,那样你就不会去嫁给别人。” 他的笑容里分明有一丝凄凉,贺喜喜看在眼里,忽然就怔住了。她眼中渐渐流转出柔情,柔声道:“如果先前你冒犯了我,我会一辈子瞧不起你,可是,你让我好生敬重,也好生愧疚。你是个好男人,我宁可自己软弱一点,什么也不再想,一心一意跟你过一辈子。”她移近身体,将头靠在他胸前,低低道:“其实我也很喜欢你,我本以为这世上我不会喜欢什么人,可是我真的喜欢你。” 还有什么比心上人的表白更令人欢喜和兴奋呢?宋雨农幸福得颤抖起来,他低头往怀中人儿吻去,火般的激情又已燃遍了全身。贺喜喜没有拒绝,热烈地回应着,整个身心都仿佛融化在了彼此浩然而至的热情中。 月亮羞涩地离开了窗前,任黑夜将那红尘热火燃烧得更旺更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