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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喜喜突然长身而起,云影一样飞起,悠悠飞出了廖寂的院子。她没回客栈,沿着雨珠滚动的石板路,向来时的方向小跑而行。唐观花跟在她身后一箭之遥,他不放心她,忽又觉不敢靠近她。贺喜喜停下了,停在镇口那株老槐树下。她仰头垂手而立,胸膛起伏着,眯着的眼睛在雨滴的间隙里看着黑的湿的巨大树冠。她的头发和衣裳湿透了,强烈的女性魅力象雨一样湿了唐观花的整个身心。他费力压下沸腾的心,道:“怎么了?” 贺喜喜没有回答,忽然飞起,白的身影向着笼罩天地的树冠飞去,眨眼间,身形就隐在了茂盛的枝叶中。唐观花随即腾身而起,半空里穿过湿润的枝叶,落足在一棵粗大的枝干上,他看见贺喜喜还在重重枝干间向上攀升,微诧之间,一缕沾着雨气的异样的气味掠进他的鼻腔,他心一凛,真气立即流转全身——那缕若隐若现的气息就是廖寂屋里散出的那种气息!来时贺喜喜曾在树下停留有顷,嗅觉灵敏的她一定曾经捕捉到这种气息。他无声飞跃,迅即与贺喜喜并足立身在更高处的一棵枝干上。夜光之中,紧靠主干处,搭着一间小小树屋,屋子没有门,一眼可看见里面,一个夜色也掩不住其俊容的年轻男子斜倚屋壁,微微而笑。 青年男子没有瞧贺喜喜,只是对着唐观花微笑道:“‘千手散花’当真名不虚传,不但身手卓绝,找人的本事更是天下第一。廖寂建这屋子时说过,不论从哪个角度都绝对发现不了它,没想到还是被你找着了。” 唐观花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他的十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发射银针,他的脸上却没有表情,冷冷道:“只要说出雇你之主,我可以不杀你。”他的人虽瘦小,这两句话出口之际,一股帝王般生杀予夺的气质却自然流露出来。贺喜喜则没有开口,象个影子那样无声伫立着。 宋雨农又微微一笑,他是个杀手,也是个爱微笑的男人,微笑可以使人心情放松,可以少犯错误。“你可以来杀我,因为我不会说出雇主的名字。”他微笑道,右手从左手中的一把槐花上拈下一朵送进了口中。他没有一丁点等人来杀的模样,全身上下也看不出有何伤患。 唐观花忽然发现,宋杀并不是用右手手指拈下花朵的,他的拇食二指间好像有什么极细小的东西,小而洁白的槐花就挑在那东西上。那是一枚在夜色里几难看出的银针,唐观花惯用的银针,那天他没有找到的第一百九十八枚银针!唐观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如果宋杀曾被他的银针所伤,这时也已被神眼怪医廖寂给取出来了。 一时间静极,雨滴穿过枝叶的声音变得极大极辽阔,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了这奔放的夜雨。老树上对峙着的三个人忽然都凝定住了似的,只有那只拈着银针的手活动着,悠闲地挑下轻涩而微甜的槐花朵,悠闲地送入那带笑的口中。 “唐观玉的事是真的么?”一个清美幽婉的声音打破了单调,贺喜喜幽然开口,神情同她的语声一样动人。 唐观花的心动了一动,一丝复杂的情绪悄然袭来。他听得出那美好声音的变化,尽管那变化微妙之极,他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他忽然明白到,宋杀对于他是杀兄辱门的仇人,对于贺喜喜却是代报了杀父大仇的恩人!他看到宋杀充满魅力的眸光终于转到了贺喜喜脸上,那眸子瞬间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赞叹,仿佛爱慕,尽管这眼神瞬间又变得平和宁定,但唐观花坚信自己决没有看错。他忽然想起了那支致命的铁管,他曾诧异于它为何没有穿透唐观玉的左太阳穴,现在他可以肯定,是贺喜喜绝世的容光令杀手的心有了波动!“据我所知,是真的。”宋雨农回答,他本来不会在此情形下说出什么,但他还是说了,“令尊并非心气疼痛而死,而是中了唐观玉的一枚暗器致命。我曾开棺验过,那枚暗器正中心脏,正是唐门中唐观玉特用的纯铜所制的‘穿心莲子’。”杀手王不会轻易接单杀人,通常在确定情况的真实性后,他才会答应动手。 “是我害了我爹。”贺喜喜脸微抬,双眼闭拢,眼皮轻颤,那娇容任是痛苦也动人。 “即便唐观玉做下了此事,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唐观花声音凄厉,眼神如火,他忽然变得暴躁起来,忽然有一种大杀一场的冲动。 宋雨农淡然微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某既是杀手,自然会遵守杀手的行规,绝对不会如你所愿,所以要么你走,要么就动手。” 大雨之中,唐观花却忽然热了起来。他内心的想法是杀了宋杀,他的手却没有动,因为他有种感觉,一种没有把握的感觉,尽管他的银针已经算得上空前绝后,他还是没有把握。眼前的宋杀温文平和,同时又似无懈可击! “你要杀他,不妨连我一起杀了,”贺喜喜睁开了明亮的眼睛,瞧着唐观花冷冷道:“你若为唐观玉报仇,那你就是我的仇人。” 没人想得到这两句话对唐观花产生的影响,包括唐观花自己!他的眼皮开始跳动,手也微微发抖,这个时候他非但无法出手,也招架不了宋杀这样的绝顶高手。他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沉声道:“我在客栈等你。”他狠狠看了贺喜喜一眼,眼神受伤而凶悍,一掠身,消失在夜雨之中。 雨在一阵狂暴后又渐渐小了,零碎的雨点打在枝叶上,打在树屋的顶上,叭叭的声音里有一种单纯美好的韵味。贺喜喜的眼波有一些温柔,有一些羞腼,轻轻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宋雨农忽然觉得心中奇异地一暖,咧嘴一笑,道:“姓宋,宋雨农。”贺喜喜笑了一笑,道:“名字跟你很配,你的父母一定没想到你会成为‘宋杀’,不过,世上有你这样的杀手,真可说是世人之幸。谢谢你。” 宋雨农忽然觉得几乎不能呼吸,忽然不知道如何措辞。贺喜喜温柔一笑,眼波如水,微微低首,俄而抬头,道:“你真的不知道雇主是谁么?”宋雨农道:“事实上杀手从不与雇主直接见面,我的任务是阁主亲自交来的,他同样不会泄露任何有关雇主的情况。”贺喜喜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廖寂是怎么取出银针的,我还真有些好奇呢。”宋雨农笑了起来,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廖神医给我服了一种药,令我昏睡过去,醒时银针已在这里。”贺喜喜微一沉吟,道:“请恕我冒昧,久闻廖寂性情怪僻,他给你取针也就罢了,又怎么特意费心将你安置于此?” 宋雨农道:“廖神医与我的一位尊长乃是素所相识,也许此刻他们正不知在哪一起喝酒呢。”贺喜喜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宋……宋大哥,我走了,你多保重。”她的神情语态分明有所不舍,一声“宋大哥”忽然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流露了出来。宋雨农微一迟疑,终于道:“贺姑娘,节哀顺变。”贺喜喜转过身,微微一顿,又道:“最好你还是换个地方吧——唐观花好像还没有看出你其实不能动弹。” 宋雨农一下怔住了。他醒来时,银针虽已取出,但他服下的药物效验未褪,体内根本无法提运真气。一来他从容镇定掩饰得好,二来他声名太大唐观花不敢贸然动手,三来唐观花心神紊乱根本没有看出异样。若非如此,“杀手王”此时多半凶多吉少了。 贺喜喜身形盈盈落地,慢慢向镇上走去。夜风吹在湿透的身上,虽是夏夜,仍感到有些凉意。她心里莫名地兴奋,似在期待着什么发生。她回到客栈,推开唐观花虚掩的房门时,唐观花的眼睛斗然亮了起来。他显然正被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折磨着,年轻的眉头竟而挤出了皱纹。他用一种火热而凶猛的眼光盯着贺喜喜,贺喜喜玉一样的脸却平静得没有一丝纹路。 “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唐观花的喉咙已经嘶哑,求婚的表情竟是凄厉的。对于他这样的人,这样的所言所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贺喜喜并不惊讶,只是沉吟,但她只沉吟了片刻便淡淡一笑,道:“如果我没有看错,你才是唐门中真正的英雄。如果你不在乎闲言碎语,我虽是女子,也不会将世俗之辈放在心上,不过,我这一生不愿默默无闻,等你当上了唐门掌门人,再来求亲不迟。”她转身欲出门之际,唐观花伸手拉住了她,手又冷又汗又有力,捏得她手背剧痛。她僵直着一动不动,也不看他一眼。 唐观花盯着她,道:“半月之内,我一定会当上唐门掌门人,所以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去。” 贺喜喜终于回眸过来,脸色竟变得柔和,道:“我不会跟你一起回去,不过我答应你,哪一日你当上了唐门掌门,我就自备妆奁到唐门来。” 唐观花松开手,任她出门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他全身控制不住地发羊癫疯似地抖了起来。他没想到贺喜喜这样爽快地答应了他,他本以为她会拒绝的,他本以为他会做出疯狂的事——亲手杀了她的,可是,她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