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雨后的郊外爽绿沁人,溪水涨了,潺潺的齐着岸儿流淌着,岸边上的野草弯身在水波上,草虾在水下咬着它们的根须,咬得它们不断颤动。宋雨农赤足着草鞋,灰蓝色的布裤子挽至膝盖,露出两条匀称而结实的小腿,腿上汗毛因为沾染了湿气倒伏在皮肤上。他上身穿着月白色的对襟布褂儿,也露着匀称而结实的胳膊,一双手修长,有几分单薄,手指柔韧,指甲干净而整齐。这时候,他正用这双干净修长的手从溪水里端起一只竹编的撮箕,水从竹篾缝里哗哗漏下,十多只半透明的肥大的草虾乱蹦乱跳着。他微见苍白的脸上笑意盎然,端着草虾径直回家。他的家就在溪边土坡上,也就是两间土墙茅顶的陋室,土坡上种满了玉米,绿灿灿的叶,黄滟滟的苞,却衬得那茅屋别样亲切可意。 宋雨农将草虾配着青椒用一点油炒好,半透明的草虾变红了,青椒新鲜的辣味也炝了进去,宋雨农每吃下一只,便忍不住愉快地轻叹。他坐在小院里喝着小酒吃着青椒炒鲜虾时,一个人忽然涉溪而来,轻飘飘的长衣拂过玉米地,一眨眼就站在了宋雨农的院子里。宋雨农的表情很诧异,他当然认识这个人,他诧异的是这个人居然走出了那神秘幽深的阁宇,站在了明亮充足的光线里,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人也许有五十岁,皮肤稍嫌白了一点,仍很紧致,深褐轻衣里瘦瘦高高的身材依然笔直,衣袂飘动之间,温文亲切而风采夺人。 面对这样的人,你很难不生出尊敬之心,宋雨农立即站了起来,微笑道:“您是特意来看我的?”他长的细眉长目,宽额高鼻,嘴角不笑时也是微微上翘的,所以只要他一笑起来就会特别有魅力。那人显然受了他的感染,一笑之间尊贵流溢,道:“我也没想到我会来看你。‘千手散花’唐观花比你杀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厉害,看到你还能吃虾喝酒,今晚我才能睡得下。“他打量着宋雨农的餐桌,微笑道:“谁能想得到,名闻天下的‘杀手王’宋杀过的日子竟如此清贫!”宋雨农淡然一笑,道:“这里没有‘杀手王’,只有宋雨农。”有风吹过,他两鬓边乌黑的散发松松地飘动,眼睛里的神采一如这雨后的景致,净洁,轻松,而散淡,没有半分杀手的冷锐。他杀人时从不去看目标的脸,只是盯紧了太阳穴那一寸见方的圆,所以他的心从来不会乱,事情一完就能立刻忘得干干净净。他习惯于把“杀手”作为另一种行侠仗义的方式,在此之外,他也习惯于这种清贫而恬淡的生活,这使他的武功因为清心寡欲而空明无碍,每一次出手,都能处于一种巅峰状态。 那人眼里闪出一丝赞赏,放眼瞧向坡上那一大片玉米地,道:“这些都是你种的?”宋雨农的表情愉快起来,道:“玉米还有些日子才熟,现下虽还嫩了点,若是剥了拿小青椒炒一炒,那也香得很。” 那人微笑道:“你肯请我吃青椒炒玉米?”宋雨农一笑,立即就去坡上掰了两只玉米棒,蹲在院边剥起来。那人瞧着他灵巧的双手,叹息道:“若非亲见,我怎能相信,这双天下最有价值的手竟在剥玉米,而且剥得这么好。” 宋雨农不仅玉米剥得好,家务也很熟练,很快他就炒好了玉米,又切了两个咸蛋摆上桌。他们相对坐下,那人也不虚套,掇起筷子夹起了一粒白玉般透明的嫩玉米粒儿。宋雨农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谁能想得到,江湖上最有名的临渊阁阁主竟在这里陪我吃清炒玉米籽儿!” 临渊阁其实就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宠大的一个杀手组织,他的有名在于他的历史已有三百余年之久,迭经变故而始终屹立如磐,它的每一代阁主几乎都是江湖中最顶尖的高手,个个武功卓绝而智慧超群,现任阁主便是向有“世外仙”之称的姜凤台。以往临渊阁对生意来者不拒,只要主顾肯出钱,临渊阁可以杀任何人,但姜凤台入主临渊阁的近二十年来,临渊阁身上的杀气、戾气已经有所减弱,因为现在的临渊阁有三不杀:非江湖人不杀,妇孺老人不杀,有大善举者不杀。临渊阁的生意比前清淡多了,属下也渐渐有了怨言,数月前,临渊阁的三名分坛坛主便曾试图谋反,虽被弹压下去,但临渊阁内的忧患已是举目昭然。 姜凤台嚼着那粒玉米时忽然叹了口气,道:“二十余年前,我也是白道名门子弟,也曾立志行侠江湖,做一个轰轰烈烈的大侠客,但那时我为势所逼,做下了生平一件大错事,害了很多人。我既悔且恨,亦复走投无路,恨怒交迸之下,我便做了临渊阁的杀手。临渊阁的杀手数以千计,每一任阁主都是自排名前十位的杀手中产生,能在临渊阁杀手中排名前十位的,哪一个不是久经历练、身手出众、心计过人之人?所以临渊阁时至今日还能在江湖三大杀手组织中名列第一。当年我入了此道,便发誓有朝一日要做这临渊阁之主,为此我疯了似的接单杀人,那些年我杀的人不是最多的,但杀的都是最狠的角色,多少次我死里逃生,却从未失手过。我终于做上了阁主,却也不过如此,这些年来,我没有哪顿饭吃得象今天这样香。” 宋雨农笑了笑。他同阁主从未深谈过,阁主从来都在远距离外保持着神秘和尊严,即使他对宋雨农格外亲切,那种亲切也是若淡若无、难以捉摸的。他忽然把自己的过往和内心推到宋雨农面前,宋雨农不能不感到意外,只能淡淡微笑。 姜凤台又挟起一粒玉米慢慢咀嚼,慢慢咽下,凝视宋雨农,道:“以你的武功、声名,再过两年,这临渊阁就是你的了。”宋雨农一愕,随即微笑道:“您适才说了,做了阁主也不过如此,我还想天天吃饭都象今天一样香。” 姜凤台眼神一亮,叹道:“你跟你爹很象,不止是相貌、武功。”宋雨农一贯从容淡定,还是不自禁全身一震,失声道:“您认识我爹?” 姜凤台笑道:“我同你爹岂止是认识,当年临渊阁杀手中排名第一的便是你爹宋止,那时他也有‘杀手王’之称,不过,在杀人上你们不象,你要一个杀人的正当的理由,他不要。我杀人已经算多、算狠了,但比他却远有不如。若不是后来你爹忽然失手,今日的阁主就是他了。”他望向玉米地,目光象笼在轻烟里一样有些渺茫,道:“就在我当上阁主之前的那一年,你爹、我和齐老三一同去刺杀一个人,能同时出动我们三个的时候从未有过,只因我们要杀的人是当时的武林盟主万山平,而且要在武林大会上动手。那时我们商定好,由我和齐老三先行出手,而真正的致命一击由你爹发动,你杀人用的是铁管,你爹用的却是麦秸,麦秸何其脆弱,到了他手里,却能将绝顶高手的头颅由眉心贯穿!他是最厉害的杀手,请到了他,也就等于请到了阎罗王。那万山平虽然武功盖世,当场高手多如牛毛,我心里却很踏实,因为我实在很相信你爹。我没想到的是,我和齐老三按约定出手后,你爹却迟迟没有动静,我们陷入重围,你爹眼看我们受伤危殆,仍象中了魔一样呆呆站在人丛里。齐老三憋不住冲你爹喊了声‘快呀”,这一来你爹被暴露了,我看见无数高手冲向他,他竟忽然连连后退。这一役,齐老三死了,我身受重伤拼命逃脱了,你爹却自此音讯全无生死不知,临渊阁发下了针对你爹的必杀令,也始终没能找到他。我没有回去复命,只要目标一天未死,我的任务就一天未完。四个多月后,万山平还是死了,死在我的手上。正因如此,后来我才当上了阁主,没过多久,我就撤消了必杀令,因为我心里一直很崇敬你爹,尽管我不明白当日他为何会临阵退缩……”姜凤台收回远望的目光后讶然住嘴,他看见宋雨农年轻俊秀的脸孔不知何时愈加苍白,长眉紧锁,眉心颤动,似在忍受着难耐的痛苦。“你受伤了?”姜凤台问,他的话语里有着真挚的关切,宋雨农没有强撑,苦笑道:“唐观花的银针果然厉害,我外罩牛皮扮成横梁,虽然躲过了他绝大部份银针,还是有一枚银针射中了我。”牛皮上必须留有洞孔,以便他发射铁管,唐观花的一枚银针就从那孔洞中飞进来刺入了他的右手。他中针已有多时,银针随血液在他全身运行,他周身刺痛隐约却无法可想,若是调运真气则刺痛加剧,所幸银针只有一枚,一时间也不能制人死命,但针若不去,真气难施,“杀手王”无异于废人。 姜凤台沉吟道:“唐观花的银针只有一人可医,人称‘神眼怪医’的廖寂,传说他医道通神,一双眼睛更有异能,可透视人身。咱们找他想办法去。”宋雨农一怔,姜凤台言下是要与他同行求医,他实在没想到阁主竟会如此垂爱。姜凤台瞧着他,神情温暖,道:“你是我故友之子,从你第一次来临渊阁,我就决心替宋止大哥照顾你——他救过我的命。” 宋雨农心口一热。当年他把打算当杀手的决定告诉父亲时,宋止的脸一片铁青,他根本不听儿子要做个别具一格的杀手的理想,怒声喝骂道:“你若真要去做杀手,我就先废了你的武功!”那时宋雨农十八岁,父亲圆睁的双眼非但没有吓住他,反而更坚定了他的决心。有江湖以来就有了杀手,可是又有哪一个杀手是只杀坏人、恶人的呢?他,宋雨农就要破这个例,就要当个空前绝后的正义杀手。他在被父亲关了禁闭后的第三天便毅然离开了,父亲在半道上追上并制住了他,但当宋止面对儿子那双倔强的眼睛时,他忽然泄了气,“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他没有废了儿子的武功,只是象个真正的老人那样悲哀而坚决地留下了这句话便蹒跚而去。当宋雨农当上了临渊阁杀手并杀了第一个人——“巫山老妖”封起浪后,父亲就与他决裂了。那是一个飘着雪的黄昏,他买了酒肉去到父亲的家,高高兴兴地告诉父亲他杀了一个江湖上恶名昭著的大恶人,他的第一仗打得很漂亮,铁管从“巫山老妖”的左太阳穴射进,穿透了右太阳穴,封起浪没有哼一声便即气绝。但宋止没等他说完,冷若冰霜的脸没有半点表情,自顾收拾了水和干粮,背上弓箭径直进山打猎去了。宋雨农呆立门口,风雪吹得他脸上象结了冰,他的心也一点点冷下去。从那以后,每次他杀了人,便到父亲家去一趟,告诉他杀了什么人,但宋止没有看他一眼,没再跟他说一句话。数年来,他们的隔阂愈见加深,宋雨农也渐渐灰了心,此次刺杀唐观玉后他没去看望父亲,他不想让父亲看出他有伤在身,不想让父亲的眼神刺痛他的自尊。至于父亲宋止曾是临渊阁的第一杀手,也曾号称“杀手王”,而且竟然临阵退缩,这是他始料未及的,这时候他最想做的不是去取针治伤,而是去质问父亲,为什么他能做的事,自己不能做,况且自己做得更有道义,没有杀错过一个人! “我们这就走吧,找廖寂去。”姜凤台亲慈如父。“是。”宋雨农眼眶已经湿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