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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是蜀中唐门年轻一辈中最出名的“玉树临风”唐观玉的大喜之日,新娘是蜀中望族贺家的千金贺喜喜。据说贺喜喜是天下最美的名门闺秀,当新郎唐观玉手执黄金秤杆喜气洋洋地挑起新娘喜帕、露出那娇羞低垂的半张粉脸时,目眩神迷的观礼诸宾无不深自叹息,难怪年少英俊、眼高于顶、大名赫赫的“玉树临风”唐观玉这样的风流侠少终于也系上了辔头,新娘子当真是貌若仙人,风姿艳绝。 华堂上红烛分辉,锦绣溢彩,所有的眼光都在新娘的绝代风华中沉迷,只有一双例外。那双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很锐,又冷静又兴奋。正对华堂的横梁上打着大大的红绸同心结,因为厅堂极其宽阔高大,横梁离地很高,尽管华堂上灯烛辉煌,横梁仍象夜行孤舟一样漂浮在幽暗里,那双又亮又锐的眼睛就隐在横梁间。眼睛非常专注,凝定在新郎唐观玉的太阳穴上,他发现,那太阳穴上的皮肤白皙细致,映着烛光几乎象是细瓷,细瓷里的青筋在喜悦地颤动,有一条青筋的旁边有一粒很细小的黑痣。 从唐观玉步入华堂起,那双眼睛就在他的太阳穴上画了一个直径一寸的圆,他有时头微低、微昂、左右转侧,那双隐在暗中的眼睛却再没有离开过那个圆。 喜帕挑起,宾客目瞪口呆,唐观玉也凝望着新娘脉脉喜笑,他因为动了情,侧身对着新娘一动不动,右太阳穴正对横梁,变成了一个安静的靶心。就是那一个呼吸间的静止,一个尖厉的哨音乍响即止,虽极短暂,华堂的喜庆香艳已如绸缎在利剪之间撕裂开来,人们惊异地发现,新郎唐观玉再也不会动了。在他右太阳穴的中心,突然长出了一支犄角般细细的铁管,一滴艳丽非凡的血珠缓缓从管端滴下,嗒地滴到地毯上。 久经风浪的唐门掌门人唐恭端坐披红挂彩的太师椅中,在这突然而至的剧变前,没有表现出一点惊乱,只有已经松弛的面颊难以觉察地痉挛了一下。他鹰隼般的利眼炯炯注视着又高又远的横梁,他坐在新人之后,看见了哨音中那支细铁管的来处,正因如此,他才真正感到震惊,他,江湖号称“暗器王”的唐恭,竟对一支在他眼皮下射来的铁管无法可想,眼睁睁看着它插入他最疼爱的儿子的头颅。在唐观玉的太阳穴被洞穿的同时,唐恭感到一股痛彻肺腑的力量将他整个心魂拽入冰冷的深渊——原来他真的老了!这痛甚至比爱子之丧更加刺骨。 唐恭自伤自怜之际,一张银丝闪光的轻烟似的网自唐家子弟中飞起,飞向结着大红同心结的横梁。那是一张由一百九十八粒牛毫银针组成的网,出自同一个人的手中。牛毫银针极细极轻,难以及远,唐门子弟若要远距离使用时,通常都把银针装入特制的针匣,由机括发动,人称“暴雨梨花针”。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的每一粒银针都用手来发,而且想近就近想远就远,他发出一百枚针就象发一枚针那样快,那样准,这个人就是唐观玉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千手散花”唐观花。 唐恭娶一妻一妾,唐观花就是妾侍王小翠所生。王小翠相貌平平,皮肤粗黑,本是唐恭妻专门挑来侍候丈夫的,但是,男人的心血来潮往往难以理喻,尽管唐恭妻貌赛西施,王小翠还是有了身孕,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唐观花。唐观花完全秉承了母亲的瘦小粗黑,由于不为长辈所喜,又常受族中弟兄冷淡、欺负,从小就落落寡欢,性情孤僻。所幸的是,孤独和压抑对人并非全无益处,唐观花的每个白天都可以用来发射银针,每个夜晚都在修习内功,每受一次欺辱他发愤图强的决心就更加坚定。十九岁那年春天,号称“穿风射雨妙公子”的谢春阳衣袂翩翩地前来挑战,谢春阳是来自江南的暗器高手,据说其柳叶飞刀已经横扫了整个江南,然而,当时掌门人“暗器王”唐恭因事外出未归,谢春阳失望之下,竟当着一众唐门子弟将两枚柳叶飞刀钉在了“唐门”的匾额上,每个字上一把刀,每把刀都扎在了唐家人心上,当时唐门中在家的长辈五叔唐让被柳叶刀射中了左胸,所以他们只有满面通红地看着飞刀钉上“唐门”。唐观花最后得到消息从深院里赶出来时,谢春阳正要扬长而去,唐观花拦住了他,用银针拦住了他。谢春阳一共射出了三把飞刀,刀刀落空,唐观花射出的银针多得难以计数,每一针都钻入了谢春阳的血肉。唐观花在同门弟兄惊呆的眼光里转身回屋,一如往常般冷淡,但这一战把一切都改变了,连唐恭都不得不承认,对儿子唐观花,他是真的看走眼了,他想重新亲近儿子,但一颗凉了二十多年的心是不容易温暖起来的,面对儿子的继续孤僻,唐恭既失落又隐隐畏惧,特别是此刻华堂上,他看到那无人可避的针网笼向横梁的风华,内心明白,“暗器王”这称号该是“千手散花”唐观花的了。 唐观花向无敌手的银针消失在横梁上,横梁静得没有一点声息。所有人都充满戒备地盯着那根横梁,只有新娘子贺喜喜依旧低着头,也不知她脸上是惊是悲。唐观花脸色有点变了,当年一战成名至今三年余,他出手没有落空过,可是这一回,他几乎用尽了全力,瞬间发出一百九十八枚银针,根根都注满了他的内力真气,只要一经沾身,银针便会进入血管随血液全身运行,直至血液从被银针穿透的血管细孔中流尽,这样死去的人全身肿胀,被自己的血所泡胀,轻轻碰触,皮肤毛孔里就会浸出血来。 唐观花是可怕的,这时候他那黑瘦的脸、阴森的眼更加可怕得碜人,他跃起,瘦小的身体象一只矫健的黑鹰,迅猛而美妙地掠向横梁。人们提着心仰望着,灯影摇曳中,只见那小小的黑影轻轻落足在了横梁上,灵猫般警敏地探察着,突然,他身子一沉,脚下一段三尺许长的横梁似是不胜重负般直堕下来。唐观花反应快极,丹田中真气一提,身形急升,单手在断梁上一借力,人已蹲伏在了梁上。就在人们为他干净利落的身法赞叹有声之时,却见他手臂暴长,竟是一掌击在了屋顶上,“豁喇喇”的大响声中,屋顶破洞中掉下一段东西,砰地砸在一桌酒席上,却又是一段三尺来长的横梁,这时人们才发现,先前那段梁落下的地方摊着一大张奇怪的深色皮革,一条红绸的同心结拉挂垂地轻轻摆动,皮革和红绸上亮光闪烁,缀满了纤细若丝的银针!凶手事先切断一截横梁,将其藏于屋顶,再伪装成横梁,行凶得手后,不但在唐观花的银针下无所损伤,还在众目睽睽下从容遁形!相较于唐门所受的奇耻大辱,唐观玉的死似已褪去了悲色,连新婚即寡的贺喜喜脸上也是苍白中透着一抹古怪。 唐观花落下地来,黑脸已变得青郁,他怒目扫视了族中弟兄一眼,那一眼凛然生威,充满鄙视和不满。他甚至没有理会唐恭,健步来到唐观玉身边,因为从他身上,也许还能找到一些凶手的线索。唐观玉还是站立着的,脸上的笑容因为失去了生命而显得有些诡异,太阳穴上的细铁管还在滴血,滴得有些迟滞,似乎里面有什么阻塞。唐观花手上有根银针,他探针进管,银针出来,针尖上已挑着了一根紧紧卷拢的纸条。纸条卷得很紧,被唐观花细心展开时,斑斑驳驳的竟没被血浆完全湿透。纸上用小楷写着几个字,字迹细小,一笔一画平平常常,文字的内容却令人悚然变色——“杀父娶女,可杀。宋杀。” 贺喜喜“啊”地吐出一声轻而深的叹,白玉似的脸变成雪一样白,幽黑的翦水双瞳炯然亮了起来。她是在三月三踏春之日邂逅唐观玉的,她的风姿令春花失色之时,也令意气飞扬的唐观玉一见钟情。以唐观玉的声名、武功、家世、品貌,想求什么样的女子不能如愿呢,但贺喜喜的父亲贺璋却一口回绝了唐观玉的提亲。固执的老头子的理由是,唐观玉面带风流,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两个月后,贺璋在送走第三次登门的唐观玉后不久,突发心气疼痛而死。唐观玉不仅没有记恨,反而披麻戴孝张罗丧事。他的诚心感动了贺家满门,贺喜喜之母已经亡故,在贺家叔伯长辈应允下,于热孝之中,将贺喜喜迎娶过门。没人想得到唐观玉会在大喜之日被人刺杀,更没人能想到杀人者竟是“杀手王”宋杀! 宋杀是个奇怪的杀手,出道以来已有七条绝顶高手的性命断送在他的铁管之下,他之所以被尊为杀手之王,原因不仅在于他那神鬼莫测、一击致命的铁管,更在于他所杀者都是可杀之人。“巫山老妖”封起浪,“玉狐狸”钱金蕊,“黑金刚”元霸天,“游魂”巫七郎,这四个邪魔外道没有一个不是作恶多端而又身怀绝技之辈,宋杀分别以一两银子的酬金受雇杀了他们。“中原剑侠”江楚平,“桃花刀”赵白衣,“无敌霸王拳”王一拳这三人则是白道侠客,他们的被杀在于他们侠客的面目之下,或背信弃义致友死命,或淫人妻女酿成惨剧,或仗势欺人强取豪夺。宋杀杀这三个人,竟只收了三枚铜钱!“杀手王”宋杀不会滥杀,更不会错杀,所以,错的必定是唐观玉!为了娶到心仪的女子,杀害反对亲事的父亲,这样的事的确有人做得出! 贺喜喜的眼睛亮得射人,她伸出纤手,从脸色沉郁的唐观花手中接过了那张血迹斑斑的纸条,转身对着已经站起、微现窘迫的公公唐恭,一字字又清又冷地道:“喜喜女流之辈,原也没什么武功见识,今日既进了唐家大门,大人若不能给喜喜一个公道,喜喜也不会惜此薄命。”唐恭怔住,一时竟然无语,眼前这正当华年的女子,身上一股威严之气竟是那么凛冽逼人! 唐观花忽然沉声道:“大嫂真的相信宋杀所言?” 或许是这声“大嫂”刺痛了贺喜喜,她不见喜怒的玉脸上突起波澜,愤怒和憎恨阴云般笼罩了她,两道冷电似的眼波凝注唐观花,却未言语。唐观花一时间竟感气窒,默默提一口气,道:“十日之内,唐观花一定给您真相!” |